镜廊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林默的脚踝。
他没有回头，因为那个背光而立的声音已经告诉他：回头看，只会看到更多自己。
第一扇门，他在心里默念，父亲的期望。
穿西装的那个林默——世界A的自己——站在门后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。
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。西装林默的声音比他低沉，带着一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，但你要知道，走进这扇门，就没有退路了。
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一个404，那是一个被熟能生巧的强迫性动作，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。西装林默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个动作，他说，是父亲最讨厌的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——
他开始挖掘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挖掘——而是在这个由父亲期望构建的世界里，挖掘自己的每一个念头。
他发现的第一件事是：当有人质疑他时，他本能地想要解释、想要证明自己。
这有什么不对吗？不是很正常吗？
不，他继续向下挖——这种想要证明的冲动背后，藏着父亲的声音。
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，是没有活成自己，年幼的林默曾经问父亲为什么总是那么努力，父亲摸着他的头这样说，所以你要替爸爸活出一个人样来。
原来如此。
那份勇敢，不是他的。
那份必须成功的执念，也不是他的。
——
他在世界A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面镜子。镜中的自己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，眉眼间却有一丝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冷硬。
你看到了什么？西装林默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像父亲的低语。
我看到了一个陌生人。林默回答。
那就是你本该成为的人。
不，林默转身，直视着那个自己，那只是父亲想要我成为的人。
西装林默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，用父亲的口吻说：你以为反抗我，就能找到自己？你太天真了，林默。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念头，都是被种下的种子。你的善良来自母亲的期望，你的坚强来自社会的规训，就连你此刻的质疑，也不过是我给你留下的后门。
林默的手指再次画出了404。
你错了，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就算一切都是被种下的——
他顿了顿。
——我也能选择让哪些种子发芽。
——
他继续向下挖掘。
每一个情绪，每一个习惯，每一个下意识的选择——他像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尘埃，寻找它们的源头。
我爱吃甜食，因为母亲觉得甜食能让人心情好。
我怕黑，因为外婆说过黑暗里藏着会抓小孩的影子。
我想当作家，因为小学老师说你作文写得真好。
每一个自己，都是一段被他人书写的历史。
那么——
我在哪里？
他站在镜廊的中央，看着无数个自己从镜中凝视着他。穿西装的、穿布衣的、穿制服的、穿病号服的、穿囚服的——
他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了第四十个404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，从最深处的黑暗中传来：
你正在找的东西，根本不存在。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却比他更像他自己。